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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一辈子的情人

时间:2019-12-12 19:55

听妈妈说,她出生的时候,爸爸哭得特别凶,就好像生孩子的并不是刚刚分娩的妈妈,而是他自己似得。后面的话,妈妈并没有告诉她,她也没去问。她一直都觉得,爸爸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她的大英雄,即便是流泪也该是绽放着的幸福的小花朵。

     我的记忆是从七岁那年春天开始的,尽管河里的冰渐渐消融我还是觉得冷,患有哮喘病的妈妈在煤油灯下利用一晚的时间给我做了件蓝底红点的棉袄。第二天,我穿着新棉袄出去疯跑了大半天回来,看到母亲斜靠着被垛大口的喘着气,我知道是她的病严重了。看着妈妈痛苦的样子,我不知所措,只是默默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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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小就很倔强,妈妈说,她的脾性像极了爸爸。

     母亲的病越来越重,父亲和姥姥哥哥商量卖掉家里养的唯一一头猪送她去县城医院治疗。那是有些暖阳的早晨,爸爸从生产队借了一辆牛车;当二十岁的哥哥把妈妈背上车的一瞬间我疯了似的往车上爬,爸爸扬起了粗糙的大手在我脸上狠狠地拍了两下,火辣辣的疼痛使我不敢再哭闹。在我的哽咽声中,爸爸赶着吱嘎作响的牛车载着妈妈哥哥朝着村外通往县城的方向走去……傍晚,只有哥哥赶着牛车回来了,从他对姥姥地叙述中我知道:妈妈住院了,病情除了哮喘还有心脏病。

她根本就不愿意去相信,因为在那个年代,妈妈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女,可她偏偏就没能遗传到她哪怕一丁点儿美貌的基因。每每村里的长辈们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都不忘回过头来补充一句,这牙仔随她爸。

尽管刮起微微的暖风,我依旧感觉这个春天很冷;尽管每天还是疯跑,我心里多了一份企盼,每天都会跑到村头向着县城的方向眺望,盼望着爸爸妈妈早日回来;也就是从这个时候,我懂得了什么叫牵挂。

他,是这辈子最疼我的人!

胡说,你才随她爸呢!她常常不满意地这样反击道,却总会招来大人们的哄笑声。那笑声很清亮,仿佛能穿过村子里的每一条大大小小的巷子,甚至能飞到天边的云彩上似得,如若不然,每一次抬头望天,为什么她恍惚都能看见爸爸的影子呢?

    七十多岁的姥姥在每天早晨撕日历牌的时候都会叨念:今天是你妈住院几天几天了。终于在姥姥叨念到第七天的中午,爸爸回来了;听他对姥姥说妈妈的病好些了,医生还让住几天就可以出院了。我看到姥姥一直紧皱地眉头舒展了,提出等爸爸回去跟他去医院看妈妈的请求,爸爸答应了,可姥姥说:“别去了,25里地你又走不动,还得你爸背着。”是啊,爸多累啊!我就没再强求,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体谅别人。后来我才知道,其实爸爸这次回家是来借钱的,妈妈住了七天院病情一直不见好,爸爸准备凑些钱带她去市里医院看看。爸爸之所以答应我的请求也许有他更深地考虑。爸爸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回去了,连午饭都没吃,我看他是揣了两块冷白薯就上路的。

他一边教育我勤俭节约,一边偷偷给我零花钱。

她实在很是想念他。在幼时的记忆里,他常常东奔西跑,下江南,上东北,就像一只飘忽不定的飞鸿。也只有在年关的时候,她才能看见胡子拉碴的爸爸,而当他面对她的时候,永远都只有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他从来不给她买好吃的或者好玩儿的东西,与其他的叔伯相比,他显得有些冷漠无情。不过,这并不能减去她对他的思念,妈妈说,爸爸是一个老实忠厚的庄稼人。

    虽然没有随爸爸同去,可我的心早飞到了妈妈的身边,我不再疯跑了,只是每天站在村头盼着妈妈回来。可是,就在爸爸回去的第三天,我却等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噩耗。那天早晨我和姥姥哥哥吃饭很早,姥姥在撕日历牌时叨念着:“今儿你妈住院整十天了,你爸说快好了,咋还没回来呢?要不你们哥俩明天去看看”。哥答应着就去生产队出工了,听说要让我去看妈妈,我心里乐开了花,安静的坐在炕上竟没有出屋,隔窗望着太阳盼着它快些走,明天早点来。忽然,屋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是大队广播室的广播员,她对姥姥说是我爸从医院打来电话要我们去接。姥姥领着我去接电话,走在院子柴垛旁她随手拿起一根树棍拄起,虽然她已年过七十但身体一直很好从没见过她拄棍儿啊,姥姥这是怎么了?这个情景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和姥姥走出家门没几步就碰到了邻居孙家大姨,大姨听说我们是去接电话,就说:我去接吧,你们回家等着。不一会儿,大姨回来了,对姥姥说:电话是他爸打来的让他哥去医院一趟。说着这些话时大姨始终牵着我的手,话一撂地就拉着我向外走,去地里找我哥。

他从不当面夸我,却在外面以我为骄傲。

那些与泥巴为伍的日子过得飞快,她一个人也能玩儿得有滋有味。5岁那年,妈妈又为她带来了一个小天使,从此,她终于有伴儿了。那年,妹妹出生在一个清冷的晚秋,夕阳西下,天空渐渐地阴沉了起来。她一个人坐在大门口的小石台上面,听着屋子里面传出来的断肠般的嘶吼声,她忽然就被吓傻了。

    灰蒙蒙的太阳庸懒地挂在天空,虽然露出一丝光亮但没有暖意,嗖嗖的风使我感觉很冷。一路上,偶尔有匆匆行走的大人和大姨打着招呼,也有仨一群俩一伙疯跑的同龄小孩叫我和他们玩;要是以前我早就加入他们的队伍了,可今天我感到气氛地不对,只是紧紧地抓着大姨的手随她前行,几乎是要小跑了才能跟上大姨的步伐。这是怎么了?姥姥要拄棍儿了,大姨又是这样匆忙的去找哥,是妈妈要出院了?还是…,突然一种不祥的预感出现,莫不是妈妈死了?妈妈死了谁给我做衣服?!谁给我做鞋穿啊?!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当时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与此同时,路边一群干活的妇女和大姨的对话证实了我的想法,只听大姨说:“他妈没了,刚才来电话,我去找他哥”。我的想法刚出现,大姨的这句话也送进了我的耳朵,妈妈真的死了…我挣脱开大姨的手跳脚嚎啕,妈啊妈啊的呼唤着,我以我的嚎啕向人们传递了妈妈去世的消息…

这个世界上,爱我最深却不表达的人,便是爸爸。

那时,她不懂什么是心疼。

  下午我们家来了许多人,爸爸也回来了,木匠将姥姥自己准备自用的棺材板锯开三分之一厚为妈妈做了棺材,由于时间匆忙都没有来得急油颜色就用一辆马车拉着去了县城。妈妈终于回来了,可是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望着装有妈妈遗体的白茬棺材,我又一次嚎啕…从妈妈在昏暗的灯下为我做棉衣到她斜靠着被垛大口地喘着气再到哥哥给她背上老牛车和一口马车拉回的白茬棺材……这是妈妈留给我的全部记忆。那是我记忆里春天最冷的一年: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年农历庚戌狗年,那一年我的虚岁年龄七岁……


她是被大姨强行抱进屋子里的。当她心惊胆战地站在土炕上的时候,眼前就多了一个紧闭着双眼的女婴,她长得很漂亮,清晰的眉眼像极了妈妈。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还壮着胆子挪上前去摸了摸她的脸。妈妈冲着她虚弱地笑着,那笑容很是奇怪,因为那微笑的眸子里分明生出了许多的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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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下子就跳到了地上,一个人悄悄地寻找着自己的爸爸。在房屋后面的矮墙上,她听见了他的哭声,他哭得那样无助,凄凉,哀伤,把整个寂寥的夜晚拉得如刀锋一般漫长。她忽然就慌了神,急急忙忙地跑回了屋子,对着大姨语无伦次地说了好多好多话,她也不知道大姨为何会表现得异常镇定,她只是蹲下身去,把一脸惊慌的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就那样紧紧地抱着,抱着。

从小到大,爸爸从没有跟我发过火。他很偏心,总是护着我。

那一夜,她忽然被爸爸大呼小叫的声音惊醒,她吓得大哭了起来。朦胧中,他看见情绪失控的爸爸打了妈妈一巴掌,妈妈就无助地躺在被窝里静静地流着泪。她像一头发怒的小牛一样,猛地冲了上去,一脸惊恐地盯着他看,而他,就在她的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两脚。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家人省吃俭用,爸爸总把好吃的留给我,哥哥在旁边羡慕。

第二天一早,她就见到了匆匆赶来的远房亲戚,她并不认识那两个人,只是,她看着他们想要强行抱走刚出生的妹妹。就这样,她流着泪冲上前去,护在妈妈的身前,她看见妈妈死命地抱着妹妹,哭得声音嘶哑,她看着爸爸铁青着脸,紧接着就是对妈妈无缘无故地指责和谩骂。最后,来得人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就一脸失落地离开了。

我惹了事,爸爸一脸沉默,让我很害怕,接下来却是哥哥挨打挨骂,似乎是他做错了,爸爸惩罚他没有照顾好我。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断流了。她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总之,从那时起,她只知道哭泣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方法,因为它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

妈妈一直说:

半年后,家里忽然就住进来一个大她两岁的哥哥,她并不认识他。当爸爸拉着他的手一脸幸福地来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就用命令的口吻告诉她,从此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了。她怔怔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哥哥就是妹妹的替罪羊。你哥一见你犯错,先吓得腿哆嗦。”

如果不是因为那半块月饼,她还不清楚爸爸哭泣的真正原因,虽然,她宁愿自己一辈子也不曾知晓。

而爸爸却摸着我头,笑了笑,也不说什么。

就这样,陌生的哥哥在家里小住了半个多月,有他在的日子,每顿饭必须有肉,家里的土鸡蛋也要让他可劲儿地吃,在那个穷山恶水的小村庄里,他竟然还有零花钱用。那一天,妈妈从柜子里翻出来了一块中秋节剩下来的月饼,就把它一分为二,一半给了他,一半给了她。她万万没有想到,哥哥会去找爸爸告状,当爸爸气势汹汹地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半块月饼还纹丝未动,爸爸一把就将月饼抢了过去,还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只一转身就和颜悦色地对哥哥说,吃,吃不够咱再去买。


她忽然就愤怒了起来,她大声地质问爸爸,凭什么你把好的都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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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爸爸就说了一句让她铭记终生的话,因为他是男娃!听了这句话,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上学后,每次往家里打电话,第一个接电话的如果是爸爸,他第二句肯定是:

那一年,她才6岁。那个陌生的哥哥不久以后就走了,他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也不愿意过问,只是他离开的那一天,爸爸哭得肝肠寸断,妈妈却一脸的喜气洋洋。她忽然觉得,人高马大的爸爸既然那么爱哭鼻子,就让他哭去吧,因为那一巴掌早已打折了她青春的翅膀,甚至打断了她对一个父亲全部的幻想。从此,她的心里再也没有英雄!

“跟你妈说!”

她的争强好胜一直持续到她高中毕业,她倔强,她叛逆,她与他针锋相对,这一对就是十二年。学习成绩一直优异的她并没有金榜题名,这一切也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辜负了自己大好的年华,那一段年华也亲自断送了她的梦,她不是不懂,时间从来都不会亏欠任何人。

然后他在旁边静静听着,有时候我遇到困难,妈妈还没问答,他就在旁边小声催:

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她随意地选择了一所学校,随意地选择了一个专业,爸爸气愤地对她说,你一定会后悔的。她只是极其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字一顿地回答他,该后悔的人不应该是你自己吗?我生来就不是男娃,也用不着你来为我操心。

“别让她担心,告诉她,有你爸呢!”

她看着爸爸颤抖着扬起自己的大手,连嘴唇也微微地抖了起来,她依旧倔强地昂起头,大声地对他说道,从小到大,你是不是早就习惯了打我?现在又怎么下不了手了?你打啊?


爸爸并没有说话,只是沉沉地蹲下身去,一个重心不稳就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她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只是一看见泪流满面的他,就忍不住把心一横,又冷冷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你哭吧,你欠我的泪水岂止十二年?如今,我每日与眼药水相依为命,这一切,都是你欠我的,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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